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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敬哲 | 补习班的明星讲师与地狱般的实习竞争

金敬哲 | 补习班的明星讲师与地狱般的实习竞争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February 26, 202611m 42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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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 Notes

编者按:韩国记者金敬哲的《坐困穷途:“无限竞争社会”的苦恼》以韩国社会为研究对象,剖析 “无限竞争社会” 下各阶层的困境。从《寄生虫》里那扇透着 “贫穷味道” 的半地下室窗户,到大峙洞背着 8.5 公斤书包辗转补习班的学生;从 “N 抛世代” 放弃恋爱、结婚的无奈,到 “大雁爸爸” 独自在韩赚钱供妻儿海外留学的奔波——这本书里没有抽象的理论,只有一个个被竞争裹挟的普通人,它让我们看见,当 “成功” 被简化为分数、学历与薪资,整个社会如何在 “内卷” 中集体焦虑。

补习班的明星讲师与地狱般的实习竞争,便讲述其中的两个人的故事,对于当下的中国也也有着警示。本文为出版社授权刊发。

补习班的明星讲师

5月的一个周日,上午7点多,我在大峙洞补习街的一栋大楼里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这栋大楼里从1楼到3楼的楼梯上一字排开散落着各种类型和款式的书包,仔细一看,发现书包都是扁的,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走了过来,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坐垫坐下,从另外一个大背包里掏出手机,开始专注地玩起了游戏。

又过了一会儿,和女孩年龄相仿的孩子们渐渐地聚集在这里,狭窄的楼梯顿时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到了8点半左右,一位中年女性坐电梯来到3楼,这时候楼梯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变化,原本面无表情玩着手机的孩子们,突然神情严肃且慌张地站了起来。中年女性打开门后,孩子们齐刷刷地闪身走进了宽敞的教室,从教室前面依次坐到座位上。

让孩子们如此神情严肃且慌张地走进教室的中年女性正是大名鼎鼎的大峙洞著名补习班的升学咨询师申清惠老师。我也非常有幸能够采访到申老师。

周日是数学“一打讲师”玄镇宇老师“现讲”的日子。为了能够抢到好位置,学生们从凌晨就开始排队。大楼每周日的开门时间一般是早上8点左右,但是如果有知名老师来上课的话,学生们一大早就会在外面排队,越是名气大的老师排队时间越早,有的甚至凌晨四五点就来排队了。为了能够让学生在大楼里面等,我也早早地过来开门。但有一天我发现,学生们在来之前地上就已经有很多书包了,原来是他们的妈妈为了能让孩子多睡一会儿就提前把孩子的书包放在这里占位置。

“一打讲师”是“No.1明星(No.1 Star)讲师”的简称,是指在某一科目领域中最具权威的老师,也是教学水平最好的老师。在规模比较大的补习班中,“一打讲师”也被称为“教授”。“现讲”的意思是现场授课。一般情况下,网上名师如果亲自现场讲课的话,场面自然十分火爆。

时间到了9点钟,“一打讲师”玄“教授”开始上课:“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给我好好听着,因为考试中一定会出现的!”

玄“教授”的课从上午9点开始一直上两个半小时,中间没有休息时间。但在整个上课期间,我没有发现一个打盹儿的学生。

玄镇宇“教授”是毕业于美国斯坦福大学数学专业的高材生。从2011年开始就在大峙洞的某补习班任教,职业生涯中教出了100多名数学成绩满分的学生。得到业界认可的玄“教授”目前任职于韩国最大的教育企业——Megastudy。如果线上和线下的学生加起来的话,玄“教授”是韩国名副其实拥有学生数量最多的老师。正因如此,年仅31岁的他在江南买下了一栋价值320亿韩元的大楼,一跃成为焦点人物。

“一打讲师”的影响力不仅仅局限在补习班上课,写书、上电视节目等活动也会非常火爆。“一打讲师”薛敏锡擅长韩国史,被誉为“国民讲师”,他在电视上开设了一个关于韩国历史的授课频道,并且根据薛老师的讲课内容汇集编纂的书籍曾经在2017年某网上书店上获得读者好评第一名的成绩。教社会学的“一打讲师”崔振基也在不断拓宽自己的业务领域,开始面向社会开展人文学授课。曾经利用有线电视一举成名的崔教授说,“现在行业内竞争太激烈了,时常感觉非常疲惫”,并表示以后不会在补习班上课了。

“一打讲师”是韩国社会中精英群体中的精英,几乎都毕业于首尔大学,也有不少人毕业于斯坦福大学、耶鲁大学等美国顶尖大学。他们年轻有为、英姿飒爽,年龄大多数都在25—35岁。当然,最值得好奇的就是他们的收入:

(他们的)年薪完全靠业绩来决定,与线上机构合作的话,签约费每年10亿至15亿韩元。根据网课的销售量,明星讲师会有40%的提成。在规模比较大的补习班开展线下授课的话有50%的提成。还有类似其他发表文章等作品,大概有10%的版税可以归讲师所有。这些收入加起来基本上就是明星讲师的年薪了。行业内普遍认为他们的年收入很容易就能超过100亿韩元。

天文数字般的收入水平使得能获得“一打讲师”称号的老师凤毛麟角。要想在数学、英语等主要科目上成为“一打讲师”更是难上加难,据说数千人中才能有一人脱颖而出,竞争十分激烈。要想成为“一打讲师”,其必备条件除了在讲课内容上要明显优于普通老师,还要具备激发学生奋发向上的能力。大部分“一打讲师”为了打造自身的风格,会斥巨资组建智囊团,花费数亿韩元高薪聘请硕士、博士级人才辅助自己。另外,还要招聘5—10人承担秘书职责的助教,专门负责准备讲课内容以及处理日常杂事等,并且必要的时候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一打讲师”甚至会配备专属经纪人、协调师和化妆师等,自身平时也时刻注重形象管理,坚持运动、戒烟、护肤等。

不过申老师认为,其实这样的“一打讲师”少之又少,大部分补习班老师的待遇不如普通上班族:“教育培训行业具有垄断性质,胜利者拥有话语权,能拿到数十亿韩元到数百亿韩元年薪的讲师连1%都没有,大多数讲师仅仅靠着每月讲课收入200多万韩元生活,并且他们是没有退休金等其他社会保障福利的。”

地狱般的实习竞争

崔贞敏从高中开始就梦想能够考进警察大学当一名警察。但两次高考都失败了,最终入读首尔市立大学历史系。为了扭转人文科系专业背景和女学生身份的双重不利因素,贞敏从进入大学后就努力提升就业所需要的各项技能:

我的理想是进入电影行业,因为“韩流”在华语地区很受欢迎,所以目前也在学习中文。大二之后休学了1年,然后去中国台湾短期留学。回国3年后,为了能够找到一份与电影相关的工作,我又去上了专业培训电影知识的辅导班,学习与电影相关的制作和实务方面的知识。另外,我还参加了托业考试,取得了托业口语证书和计算机资格证等。目前感觉自己的外语还需要提高,所以也在继续学习英语和汉语。

崔贞敏说,在求职中最重要的是实习经历。“因为电影发行公司对大学的专业没有限制,所以比较受人文科系女生的青睐。我的第一志愿是CJ E&M公司,这家公司隶属于CJ集团,它是韩国排名第一的电影公司,招聘人数一直都是个位数,竞争十分激烈。虽然我打算在今年9月参加下半年的公开招聘,但说实话感觉很难一次通过,现在反而更期待10月的实习招聘。”

韩国企业经常会组织提供各种实习机会。虽然不同于正式招聘,但是企业也会根据实习生在实习期间的表现将其转正为正式职员。另外,实习期后即使没有被录取为正式员工,但是经历了2—6个月的实习能够获得企业文化和实际业务的体验感和履历,这些都是学生找工作的重要条件。贞敏补充说,要想成为实习生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同样需要付出百倍努力:

在找工作的网络社群上,我们从有实习经验的前辈的留言中发现,大企业的实习聘用竞争率高达数百倍。听说有的地方航空公司录用实习生的竞争率竟然达到了180比1。如果想要成为实习生,就要像求职一样提交相关资料,参加笔试和面试。特别是材料中实习用的自我介绍和正式应聘提交的自我介绍不同,实习用的自我介绍可以写得自由随意一些,因此写作技巧就变得非常重要。从暑假开始,我和几个在网上认识的人组成了学习小组。我们四五个人定期聚在一起,互相倾听各自的自我介绍,并互相提出问题,完善自我介绍的内容。

通常,在转正率高、对求职有很大帮助的企业实习的学生被称为“金实习生”,意思是像金子一样宝贵的实习生,也被称为“贵族实习生”。相反,中小企业为了弥补人手不足,实习生们也只能做一些单一的工作,拿着微薄工资,不仅工作日要加班,周末也要工作。

毕业于首都圈某大学国文系、目前正在准备公务员考试的金素圭(30岁)3年前曾在一家杂志社当了3个月的无薪实习生:

大四的时候在教授的推荐下进入杂志社实习,但是没有拿到任何实习工资。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没有工资,也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交通费和饭费都是自己掏腰包,所以经济上还是有些困难的。本来以为可以积累一些经验,但其实做的都是一些简单的工作,比如复印资料、开车、收录记者采访的录音等。实习期快结束的时候,公司提出延长实习时间,但我考虑到经济状况和这种实习对就业实在没有什么帮助就果断拒绝了。

像有和金素圭类似经历的这类实习生,有一个流行语称之为“土实习生”或“纸巾实习生”。“土实习生”是象征韩国最底层的“土汤匙”和“实习生”的合成词。“纸巾实习生”意思是像纸巾一样使用一次就随意丢弃的实习生。公司利用年轻人想要工作经验的迫切心理,提供低薪或无薪实习燃烧年轻人的“热情”,因此出现了“为热情买单”的现象。

2014年,韩国知名网络购物平台wimep和著名设计师都陷入“为热情买单”的漩涡。wimep以承诺转正为条件,聘用了11名实习生,但实习期一过,wimep就与实习生解除了实习合同。曾经为前韩国花样滑冰代表选手金妍儿设计服装的知名设计师李相奉因涉嫌以10万韩元的低工资聘用实习生而受到了猛烈的抨击。

实习生“为热情买单”的问题并不局限于企业。据2015年国会的调查,韩国政府派遣到海外公馆的实习生中有87%是没有实习工资的。在“内卷”的韩国社会,不只是正式员工,就连实习生也激烈地厮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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