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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為什麼會有人把自己做成自殺式炸彈進行恐怖襲擊?或許塔米‧安薩里(Tamim Ansary)的《中斷的天命:伊斯蘭觀點的世界史》可以從一個更廣闊的歷史背景提供一個答案。作為一位移民美國的阿富汗裔穆斯林,作者塔米‧安薩里為了讓目前在伊斯蘭世界政治涉足很深的美國能對伊斯蘭與穆斯林多一份理解,特別以英文寫作了一部伊斯蘭的完整歷史——從伊斯蘭曆元年到伊斯蘭曆一四二一年(即西元622年~西元2001年)歷史,講述了一個文明忽然間發現自己被一群陌生人搞得顛三倒四之後,想要把自己再擺回到正確的位置的故事。作者安薩里不想把這樣的結果稱為文明的衝突;他把它叫作兩種世界歷史的單邊視角,而這本書是讓我們開啟另外一邊的歷史視角去看人類文明歷史:一個擁有16億信眾的宗教及其文明是如何看待人類文明的歷史。
2017年台灣廣場出版翻譯出版了這本伊斯蘭通史,2026年再次推出全新校譯本。本文為英國倫敦皇家哈洛威大學歷史系博士、輔仁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陳立樵所寫導讀《反思以伊斯蘭觀點看世界史的反思》。
過去在臺灣有關伊斯蘭(Islam)、中東(Middle East)議題的書籍並不多,大致在二○○一年九一一事件之後,開始出現出版熱潮,再來則是二○一四年伊斯蘭國(ISIS)對西亞與歐洲造成衝擊之後,迄今已累積一定程度的出版量,其中包含幾本很專業的學術研究作品。若要推薦一本有分量、也不難閱讀的伊斯蘭通史著作,塔米.安薩里(Tamim Ansary)這本《中斷的天命》(Destiny Disrupted),一定會是其中一本。安薩里的另外一部作品,同樣由廣場出版的《沒有規則的競賽》(Games without Rules),也是筆者認為要瞭解阿富汗近代歷史的著作之一。
在《中斷的天命》之前,有關伊斯蘭、中東通史的翻譯著作,大致可參考柏納.路易斯(Bernard Lewis)的《中東:自基督教興起至二十世紀末》(The Middle East)、美國學者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的《伊斯蘭》(Islam)、馬歇爾.哈濟生(Marshall Hodgson)的《伊斯蘭文明》(The Venture of Islam),還有雷薩.阿斯蘭(Reza Aslan)的《伊斯蘭大歷史》(No god but God: The Origins, Evolution, and Future of Islam),也於二○一八年翻譯出版。而臺灣學者張錫模的著作《聖戰與文明》也有類似的書寫模式。無論篇幅多寡,讀者都可大略瞭解伊斯蘭世界從古至今的發展。
西方中心論vs.伊斯蘭視角
《中斷的天命》與其他伊斯蘭通史不同的特點,便是作者安薩里特別強調這是一本以伊斯蘭視角為主所寫的世界史,既是伊斯蘭通史,也是以伊斯蘭為主的世界史。安薩里在書中提到,人們對於世界歷史的認知,主要是以古代的埃及(Egypt)與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作為文明的誕生地,然後進入到希臘(Greece)與羅馬(Rome)的古典時代,再來則是聚焦在歐洲的發展,例如文藝復興(Renaissance)、宗教改革(Reformation)、啟蒙(Enlightenment)、民主(Democracy)、資本主義(Capitalism)。歐洲之外的歷史發展,鮮少出現在上述的敘事脈絡之中。然而,安薩里強調,若從伊斯蘭世界的角度來看,世界歷史則有另外一個面向,例如:伊斯蘭的誕生、哈里發(Caliph)治理的時代、三大伊斯蘭帝國、西方與伊斯蘭世界的接觸等。
安薩里所提出的這個概念並不特殊,而是一般人應該都知道的道理,意即看事情應採用不同的視角與觀點。例如:人們每天看到的新聞報導,無論犯罪、車禍、政治分析,都會希望不要只有片面之詞,而是要看到不同的觀點,以求比較全面的理解。如同看球賽一樣,有爭議的得分或犯規,也都需要由不同角度的攝影機鏡頭來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這樣簡單的道理在閱讀歷史時卻很難做到,因為人們往往被主流輿論與觀點「綁架」。
多數對世界史的研究與討論都受到主流西方觀點的影響,這牽涉到歐洲中心論(Eurocentrism)、或是西方中心論(Western-centrism)的議題,即以歐洲或西方的角度來定義世界發展的歷史。尤其在近現代歐洲(西方)勢力較為強盛之下,掌握了歷史書寫與論述的主導權與話語權,遂以歐洲(西方)的觀念作為唯一標準,如同以一把尺去衡量其他區域,只要與那把名為「歐洲(西方)」的尺不同長度,便被冠上不自由、不開放、不文明的形容詞。當人們逐漸習慣並接受歐洲(西方)的觀點、制度、習慣之後,對於非歐洲(西方),包括自己,都表現出鄙視與自我貶抑之意。許多有關非西方地區的通史著作,不免都會描述古代較為輝煌的過去,隨後穩定發展,出現令人驚豔的文化、科技、經濟成果,但逐漸停滯不前如一灘死水,至近代受到強盛的西方影響才有了改變,迄今與西方仍有無止盡的拉扯與衝突。柏納.路易斯的《穆斯林發現歐洲》便是一例,該書指出以往穆斯林對歐洲瞭解不多,直至近代才開始試圖去接觸與認識,卻也因為逐漸不如歐洲,以致於需要問「哪裡出了錯?」這樣的問題。
對於上述現象最有力、也最有名的批判,來自於學者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薩依德提到了近代西方世界自視為「優越」的「自我」(Self),將所謂東方(即非西方,特別是伊斯蘭世界)視作「落後」的「他者」(Other)。「西方」充滿活力,而「東方」死氣沉沉。許多「東方人」也因而自我否定,幾乎全盤接受西方價值。杰克.古迪(Jack Goody)的著作《偷竊歷史》(Theft of History),強調了人們對於歷史的認知,幾乎都受到西方價值的影響。但是,世界各地中是否只有西方才有獨特性、才有價值可言?古迪的另一本著作《文藝復興:一個還是多個?》(Renaissances: The One or The Many?),便是強調有些面向的發展,不是只有西方獨有,而是各地都會有相似的發展模式。因此,不同區域的發展過程,並沒有誰比較優越、誰比較高尚,而且從古至今各地的文明,都是諸多元素相互影響而來,今日的西方文明並非純粹是自我發展後的產物。安薩里在本書中強調,「伊斯蘭也可以被視為一部世界歷史,與另外的許多世界歷史同時進行,每個世界歷史敘事彼此之間又在某種程度上相互包含、交會」,意指伊斯蘭在世界歷史舞台上也扮演其角色,不應該遭到忽視。
看見衝突,也看見其他
在上述的反思之中,有些學者試圖以伊斯蘭視角來理解某些議題,尤其是西方與伊斯蘭接觸與衝突的事件。以筆者所知,十字軍東征(Crusades)算是比較常見的主題,臺灣也已經有一些翻譯著作出版,例如阿敏.馬洛夫(Amin Maalouf)的《阿拉伯人眼中的十字軍東征》(Les croisades vues par les Arabes),強調了十字軍東征在阿拉伯人眼中是「法蘭克人入侵」(Frankish Invasion)。而卡羅.希爾布蘭登(Carole Hillenbrand)所寫的《十字軍:伊斯蘭觀點》(The Crusades: Islamic Perspectives),提到了十字軍固然入侵了伊斯蘭世界,但穆斯林除了對抗之外,也有與這些入侵者共存的一面。
由此可知,從伊斯蘭、穆斯林角度所見的十字軍東征,會迥異於人們習慣的看法。而且,十字軍東征是否對伊斯蘭世界造成巨大的衝擊,可能有需要再做討論。從筆者對於伊斯蘭史的閱讀與教學中,瞭解到固然十字軍東征有其重要性,但其實對伊斯蘭世界的衝擊僅在東地中海(Eastern Mediterranean),真正幾乎踏遍伊斯蘭中心世界的則是十三世紀的蒙古人(Mongols)。安薩里的《中斷的天命》,也表達了這樣的概念:「沒有穆斯林將這場戰爭定位成伊斯蘭教和基督教的史詩級衝突——這只是十字軍單方面的想法」、「十字軍的確是一大威脅,但十字軍從未深入到穆斯林世界的內部」。十字軍在東地中海所掀起的波瀾,其實對廣大的伊斯蘭世界而言,並沒有太大的傷害。然而,何以十字軍的事蹟成為多數人熟知的歷史,主要還是因為多數人接受的是西方史觀,強調是基督徒從穆斯林手中取回聖地耶路撒冷(Jerusalem)的行動,忽略了從穆斯林角度來理解當時的歷史。儘管十字軍對於廣泛的西方人而言是件值得大書特書之事,甚至推出不少書籍、影片,但鮮少跳出西方觀點的框架,頂多檢討一下十字軍東征的問題,卻不見得會重視穆斯林觀點。
筆者以為,描述衝突是最容易之事,人們比較會注意對立面,較少重視相似面。伊斯蘭與其他宗教或文化之差異與格格不入的一面,大概是最受歡迎的議題。不過,安薩里在書中指出,其實伊斯蘭教、基督教、猶太教有諸多相似之處,「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之間的共性要多於爭論,在猶太教中甚至共性更多。」畢竟《古蘭經》(Quran)的內容與《聖經》(Bible)相似度極高,以筆者所知,穆斯林不吃豬肉的習慣,應該是來自於猶太教,因為猶太教徒也不吃豬肉。但是,因為今日人們比較會以另類眼光來看待伊斯蘭教、穆斯林,所以會很好奇為什麼「穆斯林為什麼不吃豬肉」,但我們不會去問猶太教徒或以色列人為什麼不吃豬肉。固然諸多衝突值得討論,相似之處其實也不妨多多瞭解。
伊斯蘭對西方的回應
本書有個特點,便是每一章的章名頁都先附上伊斯蘭曆,然後才是西曆。例如,第二章〈聖遷〉就是伊斯蘭曆元年(西元六二二年)。今日常見的著作無論是寫到伊斯蘭、西亞、穆斯林歷史時,使用的年代多是西元,但本書則事先讓讀者知道伊斯蘭曆的年分,再補上西曆的年分。伊斯蘭元年之所以為西元六二二年,是因為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Prophet Mohammad)在麥加(Mecca)開始宣揚其理念後,遭到不少人的反對,以致於他必須逃離,前往當時尚未稱為麥地那(Medina)的雅斯里卜(Yathrib)。最後當穆罕默德整軍經武,在西元六三○年重回麥加、取得主導權後,西元六二二年的那場逃離,變成了「聖遷」(Hijra),也象徵著伊斯蘭的開始,故為伊斯蘭的元年。將伊斯蘭曆的年分放在西曆之前,安薩里確實表現出要以伊斯蘭為主、不要受限西方觀點的思維。
然而,伊斯蘭世界迄今仍不容易跳脫西方勢力的影響。安薩里在書中提到不少爆發解放運動的國家,國界都是帝國主義者劃定的,「即使他們再奮力求得解放,但是他們仍在歐洲人劃定的框架中活動」。這樣的說法並沒有錯,二○一四年在伊拉克(Iraq)與敘利亞(Syria)交界處崛起的伊斯蘭國,便曾強調他們要消除一九一六年《賽克斯—皮科協定》(Sykes-Picot Agreement)所劃下的界線。這源起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英、法兩國共謀瓜分交戰對手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在美索不達米亞與東地中海的領土。當鄂圖曼帝國戰敗,英、法順理成章取得上述兩地,但隨後也面對當地阿拉伯人長期的抵抗。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迄今已逾百年,西方勢力仍然籠罩在中東,阿拉伯人、穆斯林的抵抗仍然未能取得一點成果。西方國家在中東劃出界線之後產生的問題,其實向來都沒有解決過,伊斯蘭國便是代表例子。
或許因為如此,安薩里雖然想表現出伊斯蘭觀點中的世界歷史、也表現出伊斯蘭世界與其他區域之間的互動關係,但至近代時期的描述,幾乎都集中在伊斯蘭世界對西方強權壓力的回應與對抗,例如第十六章的〈現代性的危機〉。前文提到的凱倫.阿姆斯壯的《伊斯蘭》也是如此,最後兩章分別是〈伊斯蘭的勝利〉與〈伊斯蘭的抗爭〉,表示伊斯蘭曾經偉大,但在近代又因不敵西方而需要持續抗爭。若有穆斯林與西方世界對抗的事件,便會被形容為是有反對西方、反對現代化的意味。想要走西化路線的穆斯林,也都被批判他們的作為導致伊斯蘭固有地位降低。幾年前美國學者波爾克(William R. Polk)出版的Crusade and Jihad: The Thousand-Year War between the Muslim World and the Global North,儘管主張需要以平衡觀點看待穆斯林世界與西方世界的關係,但筆者認為他的書寫還是強調了伊斯蘭世界曾經的輝煌,而且以好戰的面向來呈現近代穆斯林與西方勢力的對抗。即使作者有意突破既有窠臼,對於近代以來的伊斯蘭世界仍僅呈現對抗與衝突的一面。
因此,關於伊斯蘭世界的文化、科技、藝術等成果,都停留在所謂中世紀時期。我們可看到《中斷的天命》也有一樣的情況,在本書的中段會提到一些伊斯蘭世界的哲學、神學、文學、醫學、科學等面向,但到了近代卻都不再描述這些方面的發展,而只聚焦在與西方世界搏鬥的一面。在翔實描述伊斯蘭觀念中的世界歷史之際,安薩里的《中斷的天命》對於近代以來的伊斯蘭世界,還是難跨出西方(主流)觀念的框架。其實伊斯蘭世界並未排斥西方觀念、制度、文化,眾多穆斯林反對的是西方的壓迫、殖民、利益攫取。伊斯蘭世界與西方對抗之外的面向,必然也有值得書寫的價值,但可能對抗西方已有太多事情可討論與分析,導致安薩里與眾多學者專家仍未有心力多加著墨其他面向。
誰的「伊斯蘭」?
此外,筆者想問的是,在這類大歷史書寫之中,無論是安薩里或者其他學者所寫,雖欲突破既定的觀點、跳脫窠臼,但是否造成另外的問題?例如,什麼是伊斯蘭視角?什麼標準可作為伊斯蘭視角?以今日來看,伊斯蘭世界相當廣大,從摩洛哥往東,直到中國新疆這一廣大區域有眾多的穆斯林人口,但彼此對於宗教、歷史、文化的觀念肯定都不相同,甚至不少地區都有以自己為中心的世界觀,即使是穆斯林對於「中東」的概念,也有很大的差異。每個穆斯林都有自己認定的伊斯蘭,那應該要以誰的伊斯蘭為主體?
前文提到,本書提到年代會以伊斯蘭曆為先,西曆為後。但伊斯蘭曆大致分為兩類,一是阿拉伯人的伊斯蘭曆,二是伊朗的伊斯蘭曆。阿拉伯人的伊斯蘭曆一年約三百五十五天,而伊朗人的伊斯蘭曆一年則有三百六十五天。若以阿拉伯伊斯蘭曆來算,西元六二二年為伊斯蘭元年,至今年(二○二六年)是一四四七年,但伊朗伊斯蘭曆的今年則是一四○五年。從伊朗角度來看世界歷史,不僅年分會不同,肯定著重的議題也會不一樣。如同我們在反思所謂的西方史觀時,也需要考慮是來自美國?英國?或是法國的史觀?而且,西方真的有一致的史觀嗎?
當然每一個作者都有想要探討的面向,無所謂誰是誰非、誰優誰劣。至少,本書有機會再版,表示這類非主流的大歷史著作已有不少讀者能夠接受。其實任何領域的相關書籍都值得繼續出版,但筆者還是私心期待關於伊斯蘭與中東的領域能夠持續推出新作品,也期待往後有關伊斯蘭與中東方面的書籍出版時,不會再看到「揭開神秘的面紗」、「你所不知道的伊斯蘭世界」、「探索穆斯林不為人知的一面」這類的文字宣傳。畢竟這世界存在許多文化、族群、語言,各有各的價值,有相似處也有相異點,都應平等看待,何須強調誰神秘,誰不神秘?筆者想到過去有報導寫道,很多人覺得歌手兼演員的金城武很神秘,但金城武認為「我不神秘,是你們好奇」。其實穆斯林並不神祕,人們覺得他們「神秘」,反映的是自身的好奇。期盼這樣的「好奇」可以作為促進跨文化、跨族群相互理解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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