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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访谈 | 周雪光:中国有可能更好地应对“武汉封城”吗?

经典访谈 | 周雪光:中国有可能更好地应对“武汉封城”吗?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April 6, 202632m 8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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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单纯用马克斯·韦伯(Max Weber)的理想型官僚制理论(强调非人格化规则、专业分工与纯粹法理权威)来直接理解当代中国官僚制度与国家治理逻辑,是存在明显局限的。因为中国官僚实践在长期历史演变与现实治理中,形成了不同于韦伯理想型的独特运行机制。正是在韦伯官僚制理论作为重要比较参照框架之下,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周雪光通过组织社会学视角,对中国官僚体制进行了深入的历史与当代比较。他揭示出:中国实践融合了家产制残余、卡理斯玛权威(以政党绩效合法性为实)、向上负责制、差序格局以及运动型治理等独特元素,由此呈现出“一统体制与有效治理”的深刻结构性张力与“有组织的无序”。这一系列分析集中体现在其扛鼎之作——《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一个组织学研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版;2022年英文修订版《The Logic of Governance in China: An Organizational Approach》,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之中。

《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一个组织学研究》基于作者2004—2015年在北方某乡镇长达十余年的深入田野调查,结合历史文献与组织社会学理论,系统剖析了中国国家治理的核心制度逻辑。中国国家治理为何呈现“有组织的无序”?周雪光教授不满足于现象描述,也不简单批判或赞美,而是追问制度逻辑的稳定再现机制——官僚体制是如何嵌入卡理斯玛与法理混合权威的;上下级谈判、逆向软预算约束、村庄选举变迁等微观过程,又是如何体现宏观帝国逻辑的延续与当代转型挑战?全书围绕“一统体制与有效治理”的深刻结构性矛盾展开,提出“控制权理论”,阐释常规官僚机制与运动型治理的互动,深入分析基层“共谋现象”、拼凑应对、逆向软预算约束等政府行为,以及国家与社会的互动模式,揭示出中国治理中“有组织的无序”与“稳定—停滞—循环”的内在特征。这本书不仅突破“一事一地”局限,更是将微观田野故事升华为系统理论,对当代中国做出了深刻的组织学诊断,被誉为当代中国研究的典范之作。

2020年3月,武汉封城期间,周雪光教授接受书评自由撰稿人的采访,从中国官僚体制与国家治理逻辑角度分析武汉封城及早期疫情应对。他警告:“若是不去仔细分析官僚体制的政治逻辑与民众生存逻辑是否冲突的话,那就导致巨大的灾难。”访谈原发于BBC中文网周雪光专访:新冠疫情暴露“刚性”体制弊端(2020年3月3日)今年4月8日,为武汉解封6周年纪念,波士顿书评重新刊发这篇访谈,并重写前言,更多地从周雪光教授所指出的“一统体制与有效治理”的深刻结构性矛盾出发,更深刻地理解中国国家治理的特点,也从而更深刻地理解“武汉封城”这场大悲剧所显示出的“有组织的无序”。

问:我看到有一个评论评价这次武汉疫情:举国致之,举国制之。你是这么看这次疫情的。它是不是本来可以做得更好,但却没有,是不是和举国体制有关系?

周雪光:这次肺炎疫情事件,造成这么大的灾难,失去了这么多生命,打碎了这么多家庭,还会在社会和经济生活中产生持续的后果影响,从各种媒介上读到看到许多故事经历,真是令人痛心!

这个事件过程的很多细节我们还不太了解,尤其在早期阶段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信息是怎么流动,许多的判断决策环节,决策中哪些因素得到考量等等,我们都不了解。没有足够信息,现在谈对具体事情的判断、评论过早。不过,肺炎疫情的发展过程,确实暴露出体制上的问题,我们可以从宏观层次上反省这些问题,更好地改进应对危机的组织过程。

中国的举国体制是以官僚体制为组织基础的。这里所说的官僚体制是一个中性概念,就是指层级分明的组织制度,中国和其他各国包括西方的政府都是类似的组织体制。所有的官僚体制都有一些共性的特点,如等级制度、包括上传下达、汇报请示的规定,信息传递渠道等等。这些方面都会产生一些问题,这是官僚体制的共性问题,文献中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就谈谈中国官僚体制这些年来的一些新趋势。

第一,官僚体制变得越来越刚性。所谓刚性,就是说在强大政治压力下,规章制度、条条框框越来越多;体现在行为上,就是官员变得越来越谨小慎微,凡事要请示汇报,自主能动性比以前有了很大约束。大家谈到的形式主义、痕迹主义就是这个趋势的行为体现。这些年来体制越来越刚性,政府官员在判断和决策上的约束和顾虑重重,这是大环境的一个重要方面。在疫情刚刚开始的时候,对疫情的判断,信息怎么样去理解,怎么做决定等,都不可避免地受到这个环境的影响。

第二,在这些年的整治过程中,特别强调官员的忠诚,听话,看齐。这个大的制度环境试图把整个官僚机构变成一个巨大的机器,上面让你怎么运转就运转。把官员变成机器上的螺丝钉,上级把你安放在哪里,你就按照指令去运作,去做规定的任务。在这样的刚性政府中,官员扮演一个听话照办的角色。举例来说,8位最早发声预警的医务人员被当地派出所训诫。这些民警与发出训诫指令的官员,也是在这个体制中按照他们的角色来行事的,他们只是在官僚体制中执行指令,扮演他们的角色。

我们看到,这是一个向上负责的官僚体制。这个体制的一个鲜明特点是,它对于执行自上而下的指令,可以非常迅速,非常有力,特别在运动式治理的高度动员阶段。但它的弱点是不能够有效地采集和传递自下而上的信息。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执行自上而下的指令与传递自下而上的信息这两个方面是矛盾的。在自上而下高度动员的过程中,各级官员的职责就是执行指令,上面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如果这些各级官员还要扮演另外一个角色,要反映各地的不同情况,反馈需要因地制宜的情况,这意味着自上而下的指令需要调整,需要变通,这就削弱了自上而下动员体制本身的刚性。所以我们经常听到上级领导说,这是政治任务,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完成。这种定势是不鼓励基层官员自下而上的信息传递的。在这样的情境下,组织内部的信息传递就难免受到阻碍。

在这个背景下看武汉疫情的情况,我注意到,早期阶段在基层有很多信息,包括医生得到的信息,当地医学研究单位,还有北京直接派下来的专家组都有关于疫情的信息,等等,当然,这些信息在当时是不确定的。我们不知道这些来自第一线的信息是如何采集的,如何解释和汇总的,如何传递的。但这个刚性体制是不利于自下而上的信息传递的,尤其是在早期阶段。这是我的一个看法。

我刚才讲到,中国政府动员体制是向上负责的,整个官僚体制像是一个高能量的机器,需要自上而下的启动,所谓令行禁止,上面叫你动就动,叫你不动就不动。有这种刚性和各种各样的纪律约束,出了问题就会有职业生涯危险,大家非常小心谨慎,特别在重大问题上,不得到上级的具体指示,就不能有自我判断和行动。事件的演变过程也反映了这种情景。我们看到,在高层发话动员之前,各地各级政府包括武汉的政府部门都是按兵不动的。一旦上面发话了,各地才积极响应,动员起来。这个状况和这些年的大环境很是吻合。

所以,这个刚性体制导致了两个可能的问题:第一,自下而上的信息流通困难;第二,启动应急对策的时间性。这两者是互相关联的。信息流动不畅或高度不确定,就会导致决策过程的拖延不决。

第三个问题,是专业人员在政府决策过程中的角色作用。流行病疫情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也是非常专业的问题,它有多大的可能性?有什么样的特点?人传人可能性和扩散速度有多大?这都需要专家研究、判断。但在很长时间里,我们听不到专业人员的声音。我们现在知道的信息是,个别医生根据信息和自己的专业判断,把可能的危险性告诉周围的人。在萨斯期间,蒋彦永医生站出来公开信息,才使得信息公开化,推动了萨斯疫情的应急措施。

专业化的独立判断和专业化精神是一个复杂社会有效组织起来应对危机的重要基础。如果专业人员不能有独立判断,或者专业化逻辑与政治逻辑、官僚逻辑发生矛盾时,没有权威性,不能坚持己见,不能得到尊重,那就会导致严重后果。

问:政治逻辑、官僚逻辑和专业逻辑的矛盾,具体什么意思?

周雪光:这里说政治逻辑,就是说官员在大的政治环境和政治压力下,唯唯诺诺,以政治考虑作为主要行事标准。所谓的“这是政治任务,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完成”的说法就是体现了政治逻辑。如果政治逻辑为重,那么官员面对信息时,处理问题的考虑就会以政治风险,上级意图为重, 而不是有自己的判断,敢于坚持自己的判断。

还有另外一个方面,这就是官僚体制的逻辑。官僚组织的架构和各种规章制度,造就了特定的官僚人格,塑造了特有的行为取向。

问:什么是官僚人格?

周雪光:官僚人格就是长期一种制度和工作环境中,养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思维定式,例如,请示汇报才能有所行动,要等待上面告诉我怎么做我才做。官僚制度本身就约束他们的主动能动性。武汉疫情是一个人命关天的大事,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当时官僚并不知道有这么严重。如果知道这么严重,他们也会挺身而出了。但官员可能只是习惯于按照日常的工作惯例来处理这些事情,按照正常程序请示汇报,等待指令。

前两天读到两位流行病专家的访谈。他们提到,在流行病疫情可能发生的情形下,应该做最坏的打算,尽快采取行动,隔离防治,多管齐下,化大气力采取应对措施。这就是专业的逻辑。但在早期阶段专业人员是否发声,他们的声音在决策过程中有什么作用?当然,信息不确定,可能会有不同意见和争论,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应该如何决策?这些方面都是值得反省的。我们需要专业人员,首先是因为他们有专业知识,更重要的有他们独立判断的专业精神,独立于政治逻辑和官僚制逻辑。

如果整个社会、各行各业都官僚化,专业组织也官僚化,那么就不会有有力的专业逻辑参与决策过程。如果自上而下的政治压力或官僚习惯成为人们在处理各种事务的依据,而不是以专业知识职守和精神行事,那么信息的采集和传递都会成为大问题,在疫情事件中就会导致重大后果。

问:专家需要一个发出自己声音、参与到决策层的渠道?

周雪光:是的。根据我们现在的许多粗略信息,在早期阶段已经有了一些信息,那么专业人员是如何解释和判断的,他们是不是参与了决策,他们的声音有多大?当然,因为信息不确定,专业人员也可能会判断错误,这是另外一类问题。但在我看来,虽然在官僚体制里有许多专家参与,但长期强调政治挂帅,没有积极鼓励和培育专业精神。而且,专业组织本身也在官僚化,以政治逻辑为重。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情形。我们在这里讨论这些问题不是要讨论责任问题,而是把这些因素放在桌面上考虑,总结经验教训,以便今后避免这种重大灾难。

此外,我还想讲另外一点。这些年来出现了强政府、弱社会的趋势,政府包办一切,社会的自组织能力急剧萎缩。所以当政府一旦难以作为时,出现的空白就没有社会机制来弥补。在这次疫情事件中,我们看到在整个过程里面基本上只有政府这一个积极性。事无大小,都政府需要出面组织。只有政府动起来,各方各面才动起来。但如果政府不作为或者不能作为,例如早期阶段,大家只能等待。这与以前的汶川地震时的情景有鲜明对比。汶川地震时,很多的民间组织和个人都积极参与救灾,从捐款到自发组织起来前往救援。当然,我们后来也知道灾难救援是需要高度组织的,否则的话车辆堵塞在路上,反而起到负作用。但至少我们可以看到民间组织活跃参与的积极性。这一次看到的是,武汉封城以后,在民生方面出现很大问题,包括患者救援问题,但几乎没有听到有民间组织积极参与,来缓和突如其来的民生问题,只有一些自发的邻里互助活动。

前些日子一个医生朋友说道,她担心的不仅仅是被病毒感染的病人,而且还有其他各种病人。医生会把所有精力投入到所谓的病毒治疗当中,这些病人在这个关口可能会被忽略不顾,造成新的伤害。后来我也读到一些事例,例如一位住院的肺病患者被赶出去,因为需要腾出床位给新冠肺炎病人。如果有社会多方的积极性,这些问题可以得到缓和。

我想要讲的是,在刚性政府的趋势下,民间社会的自我组织的能力,自我调节的能力被削弱了。所以当政府因为自身局限做不到的事情,本来此时应该有很多民间组织可以行动起来去弥补这种不足的,但是在这个疫情事件中基本上都没有什么行动。比如封城以后,政府难以一下子解决这一重大决策引发的各种问题,如市场供应、物资调配等问题,在正常情况下已有渠道协调,但是封城以后突然很多渠道都不运转了,政府又没有能力做好的时候,也没有出现相应的社会组织来弥补政府功能的缺失。这是我在观察武汉疫情的时候的一个感慨,一个积极性和多个积极性之间的关系。

问:那你怎么看湖北省和武汉红十字会呢?

周雪光:红十字会是政府组织。武汉红十字会的表现也说明这个问题。按照政府的逻辑,什么事情都要统起来,只能交给红十字会。疫情危机以来,各方捐赠了很多物资,但都需要经过红十字会才能进一步分发。我想,武汉红十字会不是为如此大规模救灾活动而设计的。它本身是一个官僚机构,有自己的规则,按部就班行事,加上人手不够,能力有限,不堪重任,无法应对大规模涌进的捐赠资源。把重大任务交给这样一个组织,暴露出一系列问题,是不奇怪的。如果有很多民间组织活跃在不同领域,比如说运输,医疗以及其他专业性组织,可以把捐赠资源尽快地分发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回答你开始提出的问题,任何一个组织、任何一个制度都是有它的优势和劣势,从比较制度研究角度来看,我们应该关注到不同制度优劣性是怎样的。当我们知道一个很清楚的目标,有一个很清楚的路径时,这种举国体制有很大的能量和效率,可以集中资源可以把事情做下去。在疫情救援的后期,全国各地医疗资源支援武汉,我们看到了这种优势。但在应对突发事件的时候,尤其是在信息高度不确定,需要不断调节,快速反应时,这种集权体制反应迟缓,决策武断,容易造成大问题。在需要因地制宜,灵活应对时,这是不合时宜的一个体制。我还想指出一点,当举国体制动员资源完成某一个目标时,也可能导致会忽略或搁置其他的目标,这就会带来其他的问题。这是我们还没有认真讨论的问题。

问:1月23日武汉封城,全社会立即调动起来。不少人欣赏这种“举国体制”,认为也只有中国能做到,在短时间里全民动员起来。你怎么看?

周雪光:顶层设计和刚性政府,一旦目标确立,动员起来,能量很大,可以很有成效。现在全国各个地区实行的隔离、控制流动,一个楼房有确诊病人,整个楼房封闭起来,等等。在这种紧急情况下,这种体制可以很有效地达到降低疫情蔓延的目标。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种组织形式有它的优势,特别适合现在的疫情应对原则,多年前的萨斯疫情,也有类似情形。

应对传染病流行病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则就是人员隔离,降低人员流动导致传染的可能性。这个应对流行病的原则,与政府的紧急管理举措是一致的,也与各级政府好民众的目标完全吻合。各地政府守土一方,也希望杜绝病毒流传到自己的属地,民众担心病毒传染,也接受封闭管制。所以在这个隔离禁流的做法上,中央政策,各地的利益,民众的利益完全高度一致了,在强大的组织能力下得到了很好的实施。

问:这是不是你在你的书里提到的运动式的治理?

周雪光:举国体制的核心是自上而下地推动完成特定的目标任务。而运动式治理是一个经常使用的手段,就是说,通过高度的政治动员,集中各级官员、各个领域的注意力和资源来完成某一个具体的任务。在应对危机的情形下,紧急动员和运动式治理机制发挥了有效的的作用。

问:武汉疫情爆发后,你的一篇谈论切尔诺贝利悲剧的文章《“有组织的无序”:封闭系统中组织决策的大困境》在网络上转载很多,你觉得从社会组织学角度看,切尔诺贝利悲剧和武汉疫情有没有比较性?

周雪光:就已知的信息来说,这两个事件有许多相似之处,我想这是为什么大家都在传播那篇文章的原因吧。我那篇文章是去年8月份写的,特别强调了正式组织中信息传递的困难及其后果。我指出,在切尔诺贝利事件中,信息处理不当导致了两个严重后果,第一,由于信息控制导致对事件后果严重性的估计不足;第二,没有及时采取得当措施,保护民众生命利益。这两个方面在这次事件中也十分突出。这些方面也也与官僚组织本身有密切关系。

问:中国当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体制,是历史的延续吗?您曾说过,以今天的组织学眼光审视中国官僚体制的历史演变,始于魏晋南北朝的“官吏分途”:一方面各地郡县长官职位由当地精英充任转为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调遣;另一方面,流品内外官吏职分两途,官与吏在职业生涯、等级位置、激励设置等组织制度方面渐行渐远,最终为巨大的沟壑所隔离。

周雪光:我在近些年的中国官僚制度研究中,特别强调历史的延续性。从很多方面来看,中国当下的官僚体制在许多方面和历史上的官僚体制有共性,许多制度和做法都可以在历史上找到痕迹。历史的角度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中国官僚体制的基本特点,比如说向上负责制,国家与官僚体制之间的关系,等等。

不过,在1949年后,列宁式政党与中国历史上的国家架构与历史上的国家也有实质性变化,产生了一系列新的特点。这是我现在研究工作所关心的主题。刚才你提到官吏分途和层级分流就是一个很好地例子。在历史上中国皇权只下到县,县或者县以上的官员在全国范围内流动。在县级以下基本上是乡村自治,主要靠地方乡绅管理。这就是费孝通先生所说的中国历史上的双轨政治。官僚体制到了县级就不再往下走了,下面有一个乡村的轨道,就是乡村自我治理,属于非正式制度,因地制宜,按照各地情况灵活办事,由当地产生的精英按照当地的规则来把事情做下去。

1949年之后的国家建设,一统到底,一直管到村子里面。在这个体制中,各个层次都受制于官僚体制,只有政府这一个轨道。但一统体制又不能解决各地的多元性问题、差异性问题。一统到底以后,地方性的差异性怎么解决呢?所以还是不得不默许各地的非正式制度。这就出现了这样一个现象,在各地政府解决问题的实际过程中,有求于非正式制度,但又不允许非正式治制度公开正当存在、于是这些非正式制度进入政府内部,体现在基层官员身上。比如说基层干部,一方面通过正式制度来行事,另一方面又要通过非正式制度来解决问题。官员本身就产生了两重性:一方面他代表国家来去落实政策,另一方面又代表当地的利益,因为他长期待在一个地方,所以很多具体问题需要他灵活处理,要有很多的调解。这反映出我们现在在列宁式政党之下,中国国家治理产生的一个突出特点,这是和历史上的官僚形态有很大变化的。

最近几十年来中国官僚制度流动的特点,我之为层级分流。一方面,流动的官(行政区域的主要领导跨区域流动)与固守的吏(该地一般干部长期在本地工作)之间的区别,与历史上很是相似,有历史继承性。但另一方面,现在某一行政区域的主要领导大多是向直接上一级的行政层次流动,例如县主要领导到该地级市层次或范围内工作;以此同时,大部分一般干部知识在原来的行政区域内部的不同同岗位流动。这样的层级分流模式,造成了直接上下级间有着密切的人际关系,成为区域性利益的组织基础,但也给地方政府带来了灵活性,有利于国家治理。

问:武汉肺炎过程中有没有显示出中国官僚制度这些新特点?

周雪光:这次疫情的情况我了解还不够多,难做判断。这是一个突发事件。一旦突发事件爆发,体制就进入一个高度动员的状态。这个体制在高度动员的时候与日常常态是不一样的,常态的时候比较松散,非正式制度很是活跃,但高度政治动员情况下,有很强的政治压力,体制的各个环节变的高度关联,官员这个时候反应敏感,执行力强,所以非正式制度会有所抑制。

问:官员的这种听话,听指令动作,可不可以用阿伦特所说的“平庸的恶”来形容?

周雪光:在这个事件上,我宁愿相信各级政府官员当时没有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而不是对于民众生命大事麻木不仁。当时的信息可能高度不确定,而且任何决策都有重大影响。应该说体制上的问题造成这个严重后果,这是需要我们反思的。第一,为什么没有专业知识的人参与进来?或者参与进来了他的声音有多大?专业人员是如何选拔进入决策过程的?为什么没有强有力地发出信号?或者说发出信号以后官员不听,为什么?他们不听是他们个人不听还是他们轻视了,还是根据上级意图按兵不动,等等,这一系列的问题都有待回答。在当时高度不确定的信息情况下,这个不确定信息是需要专家来解释的,需要专家来定论的。我想知道专家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这是一个体制性问题。历来我们的专家或者没有进入这个决策过程,或者进入了决策过程,但他们的声音没有权威性。

官僚体制有自身的规则,按部就班,按规则办事。这些规则在常态下保证了官员行为的标准化,可预测性。但在紧急关头,这些规则成为快速决策、紧急反应的障碍。

还有另外一个相关问题。有报道说,在SARS之后,全国建立了一个疫情直报系统,如果全国的地方区域一旦发现疫情,可以在四个小时内传递到中央疫情防控中心。如果这个情况属实,那么,为什么在这次疫情时间中,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从上到下都没有反应?这些问题都值得研究反思。

问:有一个很大的担忧,如果这个体制还是这样,那么下次出现类似危机时,它能做得更好吗?

周雪光:经过这么大的灾难,如此大的震荡,这么多生命损失,家庭破裂,经济中断,我想事后会有一个认真反思、总结经验教训的过程。现在大家常说学习型政府。任何一个组织都在学习,无时无地都在学习,但是组织经常会学到一些错误的经验教训。为什么呢?因为第一是利益的问题,就是说组织学习会导致组织变迁,改变现状的话就会伤害一部分人的利益,我觉得这是一个问题。此外,组织本身有自己惯性的东西,会只看到对自己有利、自己做的好的那些方面,有意无意间强化原来的组织架构。关于这些方面,组织学已经有很多的研究工作。

这次危机提出了再次提出了组织学习的类似问题。这次病毒疫情是流行病性质,与上一次的SARS有很多相似之处。我的问题是,我们在SARS中学到了什么好的经验?有了怎样更好的对策?尤其在早期阶段,当信息高度不确定时,应该怎么去收集信息,怎么样去处理信息,怎样决策?这些问题都有待回答。我们有了全国疫情直报系统,但没有发生作用。这说明应对危机不能只是依靠硬件技术,更重要的是危机管理和政府管理体制的改进。我们要从组织学的角度去考虑,这个组织是怎么建构起来的?其中的信息是如何传递的?信息是怎样被加工的、怎么被解释的?决策过程是怎样构建的?我们需要从这些惨痛的教训中学到有价值的经验教训,以免重蹈覆辙。

比如说,现在已经听到赞扬举国体制在应对疫情危机的种种说法。如果只是看到举国体制和刚性政府在后来控制疫情中的有效动员,而不去反省这个体制在自下而上的信息收集与传递、各级官员的主观能动性,培育专业性精神,民间组织的积极作用这些方面的种种问题,那很可能学到了错误的经验教训。因为我们可以想象,经过振荡以后可能有很多社会的不满、社会的情绪暴露出来的,如果由此得出的结论是要进一步强化目前的管控体制,这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

从组织学角度,还可以多说几句。高度关联的政府组织并不总是有利于应对灾难危机的。例如,经济学家森的研究指出,不同社会中的大饥荒通常不是因为物资短缺导致的,而是因为强政府的政策失误,加上严格管控和限制信息流动造成了资源配置不当所致。在中国1960年代初发生的那场大饥荒也是如此。根据已有研究记载,当民众食不果腹,外出逃荒求生的时候,地方政府官员将逃荒人员半路截下,困在村中,导致大面积的饥饿死亡。官员行为为政治逻辑所左右,不能给国家丢脸,不能让灾情信息扩散出去,所以要封锁。百姓的逻辑要出去逃荒活命。在这个情形下,政治逻辑与百姓生存的逻辑就发生冲突了。本来可以通过信息流动诱导食品流动或饥民外出逃荒而生存下来,但在官僚机器的强制下失去了这些机会。所以,举国体制、刚性政府在应对危机中如何行为才是良策,需要具体场景具体分析。有时,体制是问题的渊源而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

我要强调是,举国体制在当下疫情条件下推行隔离禁流举措,是合理的而且是成功的,因为在这一点上,流行病防治原则,国家利益,地方政府利益与民众利益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这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况。但若是不去仔细分析官僚体制的政治逻辑与民众生存逻辑是否冲突的话,那就会导致巨大的灾难。

周雪光简介:

周雪光,1959年2月生于山东淄博,现任斯坦福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系主任(曾任),李国鼎经济发展讲座教授(Kwoh-Ting Li Professor in Economic Development),同时担任弗里曼-斯伯格里国际问题研究所(Freeman Spogli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Studies)高级研究员。他是当代著名组织社会学家和中国研究专家。

周雪光的主要学术研究领域为组织社会学,聚焦中国国家治理逻辑、官僚体制与制度变迁。他长期结合田野调查与历史比较,探讨“一统体制与有效治理”的结构性矛盾、基层政府行为(如共谋现象、运动型治理)以及国家-社会关系,致力于从组织学视角理解当代中国转型的深层机制。其著作包括:《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一个组织学研究》(The Logic of Governance in China: An Organizational Approach),中文版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出版,英文修订版由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于2022年出版。该书基于作者长期田野调查,围绕“一统体制与有效治理”的结构性矛盾,提出控制权理论,系统揭示了中国官僚体制的组织逻辑与治理机制,被誉为当代中国国家治理研究的典范之作。此外,他还著有《组织社会学十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和《国家与生活机遇:中国城市中的再分配与分层(1949-1994)》(The State and Life Chances in Urban China: Redistribution and Stratification, 1949–1994,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4年)等重要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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